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標題: 畫皮-1 [打印本頁]

作者: ankearlww7895    時間: 2013-3-17 17:37     標題: 畫皮-1

我的墓在太原城郊。一百多年了,都沒人祭掃,破敗不堪。
  其實那已經不是墓。早已夷為平地,亂草叢生,還剩有半截石碑,埋沒在榛莽之間。小孩子帶著牛羊在這裏放牧,乞丐在這裏歇息,野狗在這裏大小便。我都忍了。
  想當年,我也曾是多麼尊貴的千金小姐呀。蘇州知府大人的獨生女兒,嬌生慣養,腳步不出後花園。綾羅綢緞,玉粒金蓴,杏花煙雨地長大了,偶爾隨母親去玄妙觀上香還願,多少閒人尾隨著,只是近不得身。丫鬟扶出轎子,驚鴻一瞥地進了觀門,還要低垂著頭,不許人多看了一眼。人都說知府秦大人的小姐是西施再世,嫦娥下凡,蘇州城白牆黑瓦水光瀲灩之中,紛紛細細,吳儂軟語傳誦著的美貌名聲。那時節,在閨房門前倚著簾櫳多站一忽兒,丫鬟都要忙忙地扶進屋,怕著了風,再給端上一盞雪耳蓮子羹。那時節怎想得到如今荒郊野外風吹雨淋,清明都沒有一碗麥飯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十七歲那年爹爹調任太原府尹,坐了翠蓋朱幄車隨著上任來。某個初夏的午後,在後衙西花廳乘涼。太原天氣幹熱,不似蘇州水氣氤氳,嬌養的小姐很是不慣。那日穿了件杏子紅的單衫,頭上隨便挽了個螺髻,並無任何插戴。手中執著生綃白團扇,輕輕地扇著。若有若無的微風。府中年輕的書吏張倫走過西花廳,瞥見小姐。只一眼。團扇嬌羞地掩住了臉,手與扇一般地皓如霜雪。小姐站起身,嫋嫋離去。
  一個月後,太原城發生驚人血腥的命案。府尹大人的小姐和貼身丫鬟春芸,深夜被殺死在繡閨之中。小姐的胸膛且被剖開,一顆心,血淋淋地被掏了去。三天後兇犯自首,便是那書吏張倫。供詞中說道,殺死小姐,只因深愛著她。那日花廳一瞥,小姐的倩影從此銘心刻骨,再也拂不去。歸去後茶飯不思,她日夜在心頭,折磨得生不如死。終是在一個月黑風狂的夜裏,攜一柄解腕尖刀摸上繡樓,將梅花帳裏安寢的小姐一刀刺入心窩,都沒來得及叫喊一聲。連帶著侍女春芸,剛剛發出一聲驚叫,便也一併了賬。
  兇犯供詞道,明知尊貴的府尹千金永不可能垂青於他,她是天上回翔的鳳,永瞧不見地上的微蟻。他唯有用這個法子,才得到她的芳心。他跪在堂下,朗朗說道,他本就不想活了,自瞥見小姐的那一刻起,他此生已然斷送,左右是個死罷了。
  然而他剖去的那顆心究竟在何處,任憑用盡了酷刑,便是不肯講出來。到最後,小姐的屍身下葬之時也是無心的。
  張倫被定了淩遲之刑。
  此案轟動了整個太原城。一直到秋後,兇犯在菜市口伏法之後,街頭巷尾,依舊沸沸揚揚。直至如今,太原城中仍有老人記得當年那件駭人的血案,茶飯閒談,說與兒孫聽。瓜棚豆架下,夏夜乘涼的小孩子,往往駭得小臉兒發白。
  還說當年出事後,府尹夫人便一病不起。幾個月後也去世了。
  小姐葬在城郊。巍巍的大墳。漢白玉的碑上朱字殷殷。愛女秦紫鳳之墓。
                 
  葬我的時候,母親已病得不能下床。幾個膽子大的侍女,用一幅長長的白綾將我被剖開的身體合攏緊裹起來,然後再給穿上殮衣。我聽得她們私下竊議道,小姐雖則遭此慘禍,臉龐兒卻仍是同生前一般的美貌。
  我睡在紫檀木的棺材裏。下葬的那天陰雨連綿。我記得爹爹臉上老淚縱橫。十七年的掌珠,再不能捧在手心。她要獨自永遠地睡在這荒郊了。那繞膝承歡的孩兒,那終日在重門深院之中琴棋書畫詩酒花的閨秀,那美貌名聲轟傳一時老爹爹引以為傲的嬌女,冰冷的泥土和著細雨,從此深埋。
  鳳兒啊,鳳兒啊,你長得美貌害了你啊。是爹爹害了你啊。我記得棺木被放入墓穴前,爹爹拍打著棺蓋,不顧身份地放聲大哭。我站在墓穴旁,我都聽見的。爹爹不要傷心,孩兒在這裏。可是我都出不了聲。黑白無常帶著我漸行漸遠,我聽不到爹爹的哭聲了。細雨打濕了我衣衫。他們帶著我急速墜入地府,我扭過頭叫爹爹,爹爹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見。爹爹,我腔子裏空得難受啊,我的心在哪里,我胸口好疼,爹爹,救我啊。黑暗籠罩過來,嗚咽的風聲在耳邊掠過。黃泉路上,我在無常的鎖鏈下哭泣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我在枉死城中被關了多久,我也不記得了。此地無晝無夜,終日昏黃,陰風慘霧的,我不能計數過了多少日子。但好象並不很久。白綾緊緊地裹在身上很難受。我很無聊,唯有終日細看我的殮衣上那些鮮豔的刺繡以打發光陰。爹爹替我準備了最好的殮衣,繡工異常精美,然我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深閨刺繡的大家千金。
  原來生前死後,我都是那麼的無聊。
  最大的痛苦是一腔虛空。那種空蕩的感覺綿綿不絕,比當日一柄尖刀直刺心窩的巨痛更加難耐。我恨極那個殺了我的人。
  枉死城中昏昏然不是日子的日子蕩漾過去。

  終於有一日,我被提出來。穿過灰色的霧氣,牛頭和馬面,一左一右地將我架到閻羅殿前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兀那女鬼,你雖死於非命,那殺害你的人今日亦已伏法。一命償一命,他今已為你抵命,恩怨既已結清,你可速去轉世了。
  稟閻王老爺,小女子死得冤枉,我不甘心。我跪在殿前哀哀地申訴。
  閻羅王遠遠地在殿上,影影綽綽的一個巨大的黑影,我看不太清楚,只聽得他重重地拍了一下驚堂木。
  呔。大膽女鬼,張倫已遭淩遲,此刻他正在黃泉路上向此而來。殺人償命,冤孽已解。休得多言,速速去轉輪臺邊投胎便是。
  稟閻王老爺,我不願投胎。我實是不甘心哪。
  你遷延在此,尚欲何為。
  我不甘心。我沒有心。閻王老爺,那張倫挖去了我的心,我要他償還。
  兀那女鬼,休要多事。你再世為人之後,自會重又有心的。
  稟閻王老爺,我與那張倫無冤無仇,他卻活活地將我殺害,還掏去我的心,令我死無全屍,令我死不瞑目,令我長受胸中無心之苦。此仇此恨,小女子刻骨難忘。除非他將心還給我,否則我永不甘休。
  我伏在閻羅殿上苦求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忽見黑白無常一陣陰風,帶上來一個血人。這人已被分割得七零八落,幾乎只剩一具鮮血淋漓的骨架子,上面粘連著些許殘肉。那些支離破碎的皮肉垂掛在骨上,搖搖欲墜,從肋骨間看到他裏面的心肝腸肺亦已殘爛不堪。這骨架一路滴著黏膩的鮮血上殿來,身後留下長長的一條血路。
  犯人張倫帶到。有鬼卒高聲稟道。
  從他進來的那一刻起,我便猜到他便是那被淩遲的張倫。他在陽世剛剛受刑而死。千刀萬剮的淩遲之刑。極刑。
  這具模糊的血骷髏跪下來。跪在我身旁,只不過一丈之遙。
  他扭頭向著我。他的雙眼已被挖去,但是他一直將那兩個血窟窿定在我身上。他在用挖去了眼珠的眼睛看我。灼灼的血光。
  紫鳳小姐。
  他的舌頭也已被割去。從他一塌糊塗的胸腔裏,發出模糊低沉的聲音。他在叫我。
  突然之間,我感到恐懼。雖然我自己也是鬼。
  我望著這具滴血的骷髏。
  他沒有眼睛,卻看到我。
  他沒有舌頭,卻呼喚我。
                 
  驚堂木的聲音在陰森的閻羅殿裏回蕩。
  堂下跪的可是張倫的鬼魂。
  閻王老爺,是我。
  兀那犯人聽了:你在陽世無故傷了秦紫鳳的性命,然按人間律法你已將性命相抵。如今你二人無恩無怨,兩無牽涉,按理本應命你二人各去投胎才是,但适才秦紫鳳向本王提出要你償還她的心,否則她便永不甘休。此刻你怎麼說。
  閻王老爺,紫鳳小姐的心已被我吃了。
  我渾身一陣寒顫。我的心,被他吃掉了?我感到白綾緊裹的空虛胸腔裏一陣巨痛。心已經沒有了,還會心痛?
  大膽犯人,竟敢同類相食。
  我殺死紫鳳小姐的當夜,便將她的心吞入腹中了。如今我無法還她。
  他將沒有眼珠的眼窩望定我。血光灼熱。突然間,只剩枯骨的手伸入自己的胸腔,將那顆支離破碎的心生生地拽了出來,捧在手中。
  紫鳳小姐,我只有將自己的心償還於你。
  只剩枯骨的手捧著血肉模糊的心,伸向我。
  血,一滴一滴,在寂靜的閻羅殿上,聽得見滴落的聲音。
  很慢很慢地,滴答,滴答。
  我忽然想吐。
  閻王老爺,這顆心已經被淩遲了,我不要。他拿走我的心時,是完整的。我也要得回一顆完整的心。這樣的償還不是公平的。
  血骷髏匍匐在地上,長長地伸著手。我感到他眼窩中的灼熱血光變得悲涼。
  依你那便如何。
  我向閻羅王深深地拜下去。我做了一個決定。
                 
  人們很容易遺忘過往的事情。當年我的慘死轟動全城,如今已無人知道我埋在哪里。雖然這件事仍是一個古老的恐怖傳說,在城中流傳。
  自從爹爹死後,我的墳墓便無人照管了。
  石碑只剩半截,三個字:鳳之墓。湮沒在蔓草荒煙之間。
  我作為一只厲鬼,流連在這裏。等待。
  等待該來的一切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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